雨下得正紧,是砸在青石板上,一砸一个水泡,还溅起老高的水花,哗啦啦的,似乎是要把人世间所有的污浊都冲刷个干净。
这条巷子又深又长,两旁的屋檐水滴连成了线,形成了一道道的水帘。在巷子尽头的一个破落院子里,他直直的站着,蓑衣斗笠,身形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,脚下的泥土里cha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长柴刀。
他在等人,等一个,希望不该来的人。
脚步声混在雨声里,由远及近,“咯吱”一声,腐朽的木门被推开,来者是个穿着锦衣的男人,华贵的绸缎长衫被雨水浸透,一柄剑横挂在腰间,剑鞘上的珠宝银饰,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雷电下,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忽然,又一道雷电划破长空,将两张脸照的毫厘毕现。这一张是蓑衣客的,面无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平静无波,却又深不见底。另一张是锦衣男的,神情紧绷,满是疲惫,眼底还藏着不肯放弃的执拗。
最终还是锦衣男先开口了。
“第三次了”,锦衣男的声音沙哑,“我对自己发誓,这是最后一次问你”。
蓑衣客沉默着,唯有漫天雨声替他作答。
“伤口的角度,发力的方式,还是左撇子,江湖上会用这种柴刀,且能造成那种伤口的人,不超过三个”。锦衣男踏前一步,雨水从他的额前流下,像泪,“另外两个,坟头草早已三尺高了,你告诉我,不是你,那会是谁???”
“不是我!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实”。蓑衣客的声音干涩。
“那你看着我的眼睛”!锦衣男低吼一声,手不自觉的按上了剑柄,“看着我这个曾经和你同门学艺的兄弟的眼睛,再说一次”!
蓑衣客抬起头,缓缓的把斗笠摘下,对上了那双爆满血丝的双眼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喉咙深处传出三个字“不是我”!
“为什么”!?锦衣男的剑豁然出鞘三寸,寒芒乍现“为什么你宁愿在这里等我,为什么不跑,却不肯给我一个解释”?
“因为我无话可说”。蓑衣客的眼神没有回避,“你信的,是证据,是你自以为看的见的证据。我守的,是你看不见的东西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况且,你扪心自问,我之前说了那么多,你信了吗?你一次次的来问我,根本念的不是旧情,而是你只想听到从我口中 ,说出你想听的答案而已”!
“那就别怪我了”。锦衣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绝望的颤音,还有一丝深藏的兴奋,“师兄”!
最后两个字,像一根针,刺破了蓑衣客眼中的那潭死水,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剑光,在下一道闪电亮起前,如银蛇般,迸射而出,直刺蓑衣客的咽喉。
蓑衣客没有直接去拔脚下的柴刀,向前迎了一步,半蹲蓄势,左手闪电般的攥住了那冰冷的满是缺口的刀刃,是的没错,没有握住刀柄,而是刀刃。
锦衣男调整剑刺角度,剑刺中了蓑衣客的肩胛,没想到蓑衣客非但退后,反而肩一沉,顶着剑又向前半步,与此同时,蓑衣客握紧刀刃的左手,混着血的雨水,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,向前斩出,一寸短一寸险,柴刀最终斩开了锦衣男的胸腹。
锦衣男踉跄的脱开了剑柄后退着,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,又看向蓑衣客死死握着刀刃鲜血如注的手,“师兄……你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……痛”蓑衣客此时也松开了手,柴刀当啷落地,他肩头的血,手上的血,混着雨水汩汩而下,最后在污浊的泥水中渐渐漫开……
锦衣男终于支撑不住,倒在了泥水之中,他的眼神开始涣散,却仍死死盯着他的师兄。
“师弟,不要怪师兄,对方加了钱,但是师兄却一直没有动你,因为你是我的挚爱亲朋,手足兄弟”。蓑衣客踉跄着走到锦衣男身边,缓缓蹲下,身体与心理上的双重痛楚,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他方才握着刀刃,不是愚蠢更不是求死,而是通过手掌传来的剧痛,来刺醒那深藏记忆几乎要被杀伐磨灭的心。
零碎的记忆,伴随着剧痛,又一次闪现。
那年阳光明媚的村口,一个布衣书生背着竹藤书箱,一边回头挥手告别,一边走向远方。“师兄,村长,等我高中!我定要回来,为村里修路、建学堂”!他的笑容,纯粹得刺眼。
晚上,老村长来到他的房间,烛光摇曳。
“孩子,你别怪村长我,让他走了,把你留下”。
他看着窗外书生离去的方向,平静地回答:“怪?为何要怪”?
“你为村子,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,甚至入了杀道。你的手,再也写不了他那样的锦绣文章了”。
他转过身,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坚定: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村子需要一道影子,去挡住那些污秽,才能有他那样的光明。而且那样的路也不是我喜欢的,所以我愿意,不后悔。哪怕不得善终,这是我的命”。
雨,越下越大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,都淹没在茫茫水幕里。
蓑衣客看着地上已然没了声息的师弟,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。
蓑衣客把他师弟的尸体扛在肩头,吃力的站起身,重新握住那柄染满自己和兄弟鲜血的柴刀,步履蹒跚地,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幕深处,消失在了黑夜。
第二天,在大都郊外的阴山下,多了一个坟头,又多了一块无字木碑。